唐僧执着
《西游记》的故事，中国人是实在太熟悉了。书中的人物形象即便大字不识的人也能说上个一二三来。这所谓的“一二三”，除了指小说人物身上发生的故事之外，还有一项就是对小说人物本身的评价。其中，四个取经的主要人物，被评价最高的是孙悟空，被评价最低的大概要数唐僧。假如我们考察唐僧在漫漫西天途上的行止，就会奇怪，他的取经成功，即便不是意外，也是奇迹。因为至少在表面上，他对取经事业实在谈不上什么实际的贡献。我们且看他在这十几年、几万里的行程中都干了些什么吧。一，坦然地接受来自徒弟们的孝敬、供奉和安全保障。二，心安理得、当仁不让地消耗团队的食品和饮水。三，不间断地、主动或被动地为徒弟们制造各种各样的麻烦和累赘，在这方面他是不厌其烦而且胜任愉快的。四，对徒弟们的工作时刻加以盲目而愚蠢的督导。等等。猪八戒好歹还有些个神通本事，其品格亦并非一无是处。而唐僧却几乎成了愚蠢、无能、蛮横、刻板、软弱的代名词。然而，这是一般人的一般看法，要说唐僧身上真的一点优点也没有，恐怕是冤枉了他的。专门的文学研究者也不会同意。起码有一条，如果唐僧真的就是一个累赘、蠢蛋，别说一路上的艰难险阻和妖魔鬼怪他应付不了，就是他的四个徒弟(加上白龙马)恐怕他都管不住。当然，孙悟空是有紧箍咒的，可其他那三个徒弟没有。虽然他们原来的出身都不错，都曾经是神仙来着，但也都有污点，都失过身，都下过水，都不干净，也就是说，都曾经堕落当过妖精。他们都不是善良之辈。那么，这四个比妖精还厉害的妖精徒弟居然能够一路上服服贴贴地跟着唐僧吃苦受累去取经，除了那神圣的西天取经后成佛成圣成神的诱惑外，与唐僧身上的吸引力是有大关系的。我觉得，唐僧身上最大的吸引力，或者说力量，就是他一往无前不计后果的执着精神。这一点，他是远远胜过他的徒弟的。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有效地弥补了他神通上的先天不足。也让他的徒弟们自叹弗如，而甘心听命。也就是说，除了上面列举的那四条“日常工作”外，唐僧的真正的领袖气质和领导才能在于，他能为这个队伍提供精神上的凝聚力和动力。其集中表现，就是他的百折不挠、无坚不摧的执着精神。比如，他有时虽然也软弱怕死，然而，面对种种生命威胁，他还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了。千古艰难唯一死，能够做到明知有死亡危险也要毫不犹豫地走下去，委实是非大丈夫不办。在这方面，唐僧似乎是参透了的。其实，再无能再软弱的人，如果能在精神上打破生死这一樊笼，他的力量就已经非常人所能及的了。而在他的四个徒弟身上，我们在读小说时，看到的往往不是他们的神性、魔性与兽性，而是人性。而唐僧恰恰在人性上达到了一个顶峰，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这个小小的取经队伍恐怕早就散伙了。
除了死亡威胁，唐僧西天取经路上还有一种阻碍，这种阻碍有时甚至比死亡威胁还要厉害。这种阻碍就是诱惑。唐僧西天取经路上的诱惑大体有两种，一种是富贵荣华的诱惑，一种是性的诱惑。这两种诱惑在某些特定时候会合二为一，比如女儿国一节。前者对唐僧来讲已经不算什么了，而后者则不好说。性的诱惑在小说中发生过多次。这多次的诱惑情况不同，有的是神对唐僧师徒的试探，有的是妖精主动的投怀送抱，有的则是人间女色的引诱。当然，妖精们的主动自荐也并不都是恶意的，也有一些是怀着美好心愿的，至少从表面上，看不出它们有什么其他坏想法。最有代表性的就是杏花妖的那一次。事后，猪八戒一顿钉笆把杏树都给刨了，说不定是一种忌妒心理在作怪。唐僧遇到的最大的一次性的诱惑是女儿国国王的求婚。不过，终究被他在徒弟们的帮助下，逃离了去。在这些致命的性的诱惑面前，应该说，唐僧的表现是无懈可击的，是让人满意的，是让人钦佩的，不愧为一个佛教徒称号的。唐僧在女色面前的表现与猪八戒恰成对比，猪八戒基本上是见一个爱一个，而且是秉承着一贯的兼收并蓄、老幼无论、人妖不分的原则。女人他要，女妖他也不在乎。他始终表现出在性方面的极度的饥渴，也正因为这种饥渴，使他失去了基本的含蓄、尊严与耐心，从而具有了一种特别的喜剧色彩。比如《西游记》第二十三回，那个大农庄中的一个老妇人与三个女儿，他居然想全都要了。真是让人惊异，然而却并不因此鄙弃他，读者至多是一笑了之吧。猪八戒的极度好色，大概是为了衬托唐僧的极度刚强。我们知道，僧人是一个特殊的群体，其特殊性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禁欲。而男女之欲又是天地间最有诱惑力的一种。僧人因着终日、长年与青灯古寺为伴，念经拜佛，远离女(男)色地打熬筋骨，是需要绝大的意志力的。稍有轻乎就会功亏一篑。而历史上也确实有一些佛教徒在女色上栽了跟头。此种遭遇，連一些修炼多年的高僧也不能幸免。这方面，中国古代的小说和其他典籍多有记述。猪八戒就曾半自承半自辩道：“和尚都是色中饿鬼。”(见23回)对此，宋代有一个僧人就明白地宣布，出家做和尚，那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我想，这个僧人所指大概就是性方面的严格禁绝吧。而唐僧的自觉自愿的所作所为可以说是尽善尽美了。无形中，他比他的那几个好色的徒弟就有了一种精神上的优越感。他可以据此而居高临下地降服他们、蔑视他们、指斥他们、驱使他们。所以，唐僧在禁欲方面的坚持也应该是一种执着。此种执着使他拥有了一种强大的人格力量。
唐僧的执着使他能够成功地带领他的团队坚定而有效地一步步完成他的取经大业。他的执着是这一团队的最重要的精神资源和精神支柱。他们之所以克服种种意想不到的困难与坎坷也端赖于此。他的徒弟们一路上披荆斩棘，若没有他的这种执着的精神作底气，鼓舞着前行，是不可想象的。关键是，他的团队不仅面对着地理环境的险恶和妖魔鬼怪的骚扰，还要时时应付来自团队内部的不和与争竟，这种威胁最大的就是猪八戒与孙悟空之间的矛盾。孙悟空对猪八戒无论是从能力上，资历上，还是从品格上，性情上，生活习惯上，相貌上，意志力上，都是长期采取轻视嘲笑的态度的。这引起了猪八戒的极度不满和强力反弹。如果说，猪八戒在唐僧面前经常性地诋毁孙悟空做得过分的话，那么，孙悟空在与猪八戒平时相处的策略上的失误也要负一定的责任。平心而论，猪八戒本性上尚不坏，甚至还有一些憨厚淳朴的质地。他的弱点只是性格上的弱点。猪八戒在几个徒弟中是最接近平凡的人的一个。这就使他在遭遇挫折时，最先表现出人的凡俗软弱自私的一面。比如他屡次吵着要散伙回他的高老庄去，去重新做回女婿和庄主。这一点子想望，纯粹是中国传统农家男子“三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朴素生活理想的反映。而猪八戒与孙悟空的矛盾冲突，猪八戒的软弱、自私、俗气、动摇，都是影响取经团队稳定的重要因素。这些不良因素如何克服？靠枯燥的说教显然不起作用，靠师父的权威压制也并不能奏效，况且，唐僧在对几个徒弟，特别是孙悟空的认识上还存在相当的偏差。这影响了他的判断力与决策力。在西天取经事业的具体操作上，唐僧也基本上无能为力，在一些特定时刻，甚至让读者疑心唐僧团队的运作模式是“外行领导内行”式的。唐僧在判断力上屡有失误却又盲目自信，这助长了猪八戒的弱点，抵消了孙悟空的长处，使取经成本大大增加。其实也客观上造成了团队的不稳定。然而，尽管如此，这个团队却依然有惊无险地存在着、运行着。效率虽时好时坏，可是你不能怀疑他们根本上的团结与坚定。这一切皆源于作为团队主脑的唐僧的执着的精神控制力。
唐僧的执着使他顽强地带领他的团队一步步接近目标并最终取得了成功。他以一个凡人驾驭、率领着四个妖精打败了所有客观上、主观上要阻碍、破坏他们取经事业的妖精和人，这真是一个伟大而令人惊骇的成绩。既前无古人，恐怕也后无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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